【書評】《潤日：習政權下中國人「RUN」到日本的直擊報告》
記錄「背叛祖國」人們的人性故事
自古以來，中國人因各種理由離鄉背井，前往異鄉尋找生路——這樣的現象在歷史上並不罕見。然而，近年大量從中國移居日本的人群，又為這段歷史書寫了嶄新的篇章。顯然，每個人的抉擇背後都有其個人理由，但個人故事往往無法脫離時代背景；個體註定會受到時代、他者，乃至整個社會的牽動與束縛。而中國移民來到日本的故事，不僅映照出他們各自的存在境況，也折射出當代中日兩國的社會現實。
舛友雄大的《潤日：習政權下中國人「RUN」到日本的直擊報告》，以冷靜而又帶有溫度的筆觸，向我們呈現了這一現象的整體風景。（本書日文原版於2025年2月出版，繁體中文版於同年11月出版。）
眾所周知，「潤」源自英文 run，意指逃離、移民海外。該詞最早出現在 2018 年，並在 2022 年後迅速流行。舛友先生指出，移民至日本的「潤日」群體，正是在 2018 年國家主席任期限制被撤銷後開始出現，並隨著其後對民營企業監管的收緊，以及疫情期間「清零」政策的實施而急速增加。「潤日」一詞，則專指移居日本的中國人群。截至2025年6月，在日中國人已超過90萬人，其中疫情後「潤日」新移民約9萬人，預計2026年突破100萬。
所謂「潤日」的中國人涵蓋多種群體：從從事不動產投資的富裕階層、為了子女教育而移民的家長、為追求生活「小確幸」而離開的中產階級，以至尋求言論自由的知識分子。舛友先生指出，他們的共同特徵在於「想要逃離壓迫」的姿態（原文日語：「抑圧から逃げる姿勢」）。或許某些讀者會認為「壓迫」一詞過於誇張（尤其是對那些在日本享受奢侈生活的富豪而言）；舛友先生也承認，相比於 1980—90 年代移居日本、以「生存模式」為主的「新華僑」，今日的「潤日」通常擁有更多資產，也更能追求生活方式。
然而，無論是國內對私有財產的打壓、近乎令人窒息的「內卷式」教育競爭，還是對言論的限制，「潤日」群體的確都在試圖擺脫那些在故鄉已然無法忽視的種種壓抑。
馬雲或許是最能說明「即便是頂級富豪也無法逃離中國國家體制壓迫」這一現實的例子。由於在 2020 年發表批評當局的言論，馬雲隨後被迫從公眾視野中消失。此後相當長的一段時間裡，他長期居住在日本，據稱在箱根、北海道二世古町等地擁有不動產。除了馬雲之外，居住或長期滯留日本的中國富豪更是不勝枚舉，如萬科創始人王石、兆泰集團的穆麒茹等（見第四章）。他們大多在日本置有房產。
隨著旅日富豪數量增加，他們所依賴活動與生存的「生態系統」也逐漸成形：例如，以地下銀行為代表的跨國金融網絡、富豪們用以消遣娛樂的「會所」等（見第五章）。
《潤日》中也描寫了中流階級的群體，本書第七章對此有所介紹。他們多半為了追求生活中的「小確幸」而選擇移居日本。然而，從種種生活細節——例如他們對春晚節目的厭倦，以及在小紅書上遭遇的「你們是日本的狗」「偷著樂」等攻擊——可以看出，他們離開的故鄉已被各種壓抑個人生活與選擇的政治因素所籠罩（見第7章）。
中國人也將自身文化中對教育的熱情，甚至執著，帶到了日本。在日本，進入東京大學、早稻田大學、慶應大學等名校的第一步，往往被視為考入知名私立中學與高中。因此，像 SAPIX 這樣的中學入學考試補習班，近年來也擠滿了中國家長的子女，其中不少還進入了上級班的「α 班」。據說，家長們还会在微信群中分享學習技巧，並互相出題給各自的孩子作答（見第三章）。或許再過數十年，華僑與華人子弟將大批進入日本社會的精英階層，從而影響中日兩國的關係。然而另一方面，在中國已成為嚴重社會問題的兒童青少年心理健康危機與不斷攀升的自殺率，也令人不免思考類似的悲劇是否可能在未來於日本重演。
中國國內對言論的日益打壓，使得許多學者與知識分子不得不離開故鄉。然而，他們對於知識與表達的熱情，卻在異鄉促成了新的中文「公共領域」的形成。從秦暉等知名學者，到局外人書店、飛地·離島書店等中文書店，乃至簡體中文出版社「讀道社」的出現，這一趨勢在日本尤為明顯。在日本方面，也有像垂秀夫（前日本駐華大使）和東京大學教授阿古智子等積極支持中國知識分子移居日本的人士。甚至有人期待日本會出現「第二個孫中山」。然而，在習政權持續鞏固權力、國內言論愈發收緊的情況下，這種期待最終能否實現，似乎仍有待觀察。
（作者攝影）
如果把目光轉向日方，相對容易取得的經營・管理簽證、北海道二世古町等具有吸引力的不動產投資目的地，以及良好的教育環境，構成了日本作為移居地的吸引因素。
「潤日」折射著中日兩國的現實。然而正如兩國的社會狀況不斷變化，「潤日」也是一個動態現象，並將持續隨時局而改變。例如，日本政府對經營・管理簽證的收緊、「民泊特區」的廢止，以及未來可能出現的對不動產投資的限制、民眾的排外情緒上升、主張「日本人第一」的極右民粹政黨「參政黨」的崛起，都可能成為抑制「潤日」的因素。與此同時，中國的經濟下行、就業困難與言論管控，仍可能推動移民潮。「潤日」是一個持續變化的動態現象，而舛友先生的《潤日》為我們理解並觀察「潤日」現象及其背後兩國現實提供了重要的起點。
（參政黨代表神谷宗幣）
（出處：東京新聞）
在《潤日》中，舛友先生以條理分明的方式梳理了那些離開華夏之地、來到東方日出之國的人們的多樣面貌。然而，在他冷靜、客觀、理性的敘述之下，卻潛藏著人性的溫度——這一點在本書的開頭與結尾展現得尤為深刻。若讀者能從頭到尾通讀全書（而非僅挑選章節），便會發現，在舛友先生的紀實視角背後，一直縈繞著他對朋友 Akid 的思念。
Akid，本名王懿，曾從事媒體工作。與許多媒體人一樣，在面對日益嚴酷的言論環境時，她於疫情後決定移民日本。然而，她於 2023 年 8 月不幸逝世。Akid 來日前長期受到心理健康問題與拒食症困擾。外界普遍認為她死於飢餓，但《東京新聞》的報導指出，她的死因可能是低血糖。在關於她的死亡背景尚未完整釐清的情況下，網路空間卻出現大量毫無根據的謠言與攻擊；許多帶有誤導性、資訊不完整的報導也隨之浮現，其中便包括長期在日本居住的著名中國人記者王志安（YouTube 頻道「王局拍案」）的影片。
（出處：東京新聞）
在某種程度上，網民對 Akid 的攻擊，折射出部分國內群體對移民者的敵意。「背叛祖國」是許多自稱「愛國者」貼在「潤」群體身上的標籤。而舛友先生的這本書，在某種意義上，正是對這類非理性聲音的一種含蓄卻有力的回應。
透過舛友先生對這些人的細緻記錄，我們得以看到他們既與常人相同、又有所不同的生命經驗。即使從未移民，每個人或許也曾經歷過相似的處境：無法在社會與政治環境中自由表達、憂心子女教育、擔心辛苦積累的財產隨時可能化為烏有。移民的決定或許被視為背叛，但同時也往往是一種求生的選擇。《潤日》向我們揭示，在「逃離祖國、奔向異地」這樣的抽象表述背後，隱藏著一個個具體而真實的故事。
＊我於今年 11 月 10 日對《潤日》作者舛友雄大先生進行了專訪，並已在《波士頓書評》發表，期待讀者惠閱。
這個中文標題非常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