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破茂为何在卸任前发表关于二战历史的“内阁总理大臣所感”？

而石破的“所感”真的会让日本直视历史吗

*The English version of this article is here.
*石破茂的“内阁总理大臣所感”尚未有官方的中文翻译。但是在网上，可以找到一些平台的中文翻译（例如，微信账号日本评论）。此文引用的中文翻译是基于这些翻译的基础上，由作者本人进行改良的。

10月21号，高市早苗正式被国会提名日本的内阁总理大臣，成为了日本宪政史上首位女性首相。因为近期的日本政治的风云，她上任的可能性一度曾被担忧，但是最后还是成功成为了日本的宰相。然而，她的前任者石破茂，在卸任之前，在社会普遍关注围绕新首相的政治博弈时，做出了一个重大的决定。

(高市早苗，于10月21号被选为日本内阁总理大臣)
(来源: 首相官邸的官方Instagram账号)

10月10日，当时的日本首相石破茂发表了纪念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80周年的《内阁总理大臣所感》。

对于战后日本，如何面对二战历史一直是一道难题。八十年前结束的那场战争给世界各地与日本留下的伤痕，至今仍然没有完全治愈。

面对历史问题，特别是各国要求日本承担战争责任的呼声，日本政府自1995年（二战结束50周年）以来，尝试通过以首相名义发表的政府谈话来回应这一问题。到目前为止，已有三份首相谈话被发表：1995年的村山谈话、2005年的小泉谈话以及2015年的安倍谈话。自然而然，在今年2025年，二战结束80周年之际，政府是否会发表新的谈话——即“石破谈话”，成为了社会各界的焦点。

(石破茂，于10月10号举行记者发布会)
(来源: 每日新闻)

然而，石破此次发表的文件与历任首相的做法不同。

首先，石破的“所感”，与以往的所有战后首相谈话不同，并非于8月15日（所谓的“终战纪念日”；在此日期，日本各地举行悼念二战牺牲者的活动）或其前后日期发表。9月7日，石破宣布将辞去首相及执政党自民党总裁。其背后原因为，自民党在7月的参议院选举的挫败，以及随后从党内涌现的要求石破下台的声音。自那时起，石破政权进入“跛脚鸭”（lame duck）状态；这一现象，在10月4日高市早苗当选新任自民党总裁之后，更加明显。加上在自民党与公明党长期执政联盟瓦解、政局空前不确定的背景下，石破发表的围绕战争历史的文件更难以获得足够的关注。

其次，此次文件仅为首相的“所感”。而历届政府的“谈话”都是经过内阁集体表决的，因此更具有官方性。考虑到这几点，石破首相的这份“所感”是否在将来能够拥有足够的影响力，仍有待观察。

日本历届政府的“首相谈话”

第一份首相战后谈话于1995年，二战结束50周年之际，被发表。时任首相为村山富市（他近期于10月17日离开人世）。村山谈话发表时，历史问题在东亚再度成为争议性议题。1991年8月，一位韩国前慰安妇首次公开发声；之后，在整个1990年代，多位慰安妇屡次通过法庭诉讼，要求日本政府赔偿、道歉。出于日本国家面对历史责任的需要，村山富市，首位社会党出身的日本首相，选择以政府谈话的方式，面对这个问题（这个背后也有村山本人的信念）。1995年8月15日，经包括自民党出身所属大臣在内的内阁的集体同意，村山政府发表了这份谈话。在这份谈话中，日本的首相明确表达了对过去“殖民统治和侵略”的“深刻的反省”与“由衷的歉意”，并将其归因于过去“国策有错误”，指出其给“特别是亚洲各国人民带来了巨大的损害和痛苦”。

小泉谈话发表于于2005年8月15日，适逢战后60周年。此谈话基本沿袭了村山谈话的立场。尽管小泉纯一郎因多次参拜靖国神社而备受批评，但他在自身的谈话里重申了对“殖民统治和侵略”的“深刻的反省和由衷的歉意”，以及这些行为“特别是给亚洲各国人民带来了巨大的损害和痛苦”。但是，“国策有错误”等表述被省略了。小泉谈话的一个鲜明特点是强调日本的通过“实际行动体现对战争反省的60年”，谈及日本通过政府开发援助和参与联合国维和行动，为世界和平与繁荣作出的贡献。这也是自民党首相首次发表的战后谈话。

安倍谈话发表于2015年8月14日。安倍谈话是在复杂背景下被准备、起草的，而现在被普遍视为对当今政治格局最具影响力的战后谈话。当时的首相安倍晋三及其内阁做了充分的准备与协调。政府于2月设立了名为“21世纪构想恳谈会”的专家委员会，并在8月6日向内阁提交最终报告¹；谈话的起草基本基于该报告，使其具有一定的正当性。安倍晋三本人曾经多次表达对村山谈话的质疑，并以其保守历史观闻名²，因此社会各界广泛关注谈话是否会包含“四个关键词”——“侵略”、“殖民统治”、“反省”和“歉意”³.。最终，他明确表示他的政府继承历届政府发表的战后谈话，并在谈话中表示了对“那场战争中的行为”的“深刻的反省和由衷的歉意”，同时也包含了“殖民统治”和“侵略”等词语——虽然这些词汇并非出现于专门日本行为的语境。

安倍谈话的鲜明特征包括：篇幅较长、广泛涉及近现代世界史（例如西方殖民扩张）、以及在某些部分积极肯定日本的现代史（例如，“日俄战争鼓舞了许多处在殖民统治之下的亚洲和非洲的人们”）。另一个特色是尝试为日本的道歉画上句号，表示“我们不能让与战争毫无关系的子孙后代担负起继续道歉的宿命”。毫无疑问，对于安倍谈话和他本人都存在批评声音，但这部谈话同时也获得了广泛的积极评价。庆应义塾大学的国际政治学者·细谷雄一教授指出：“安倍谈话的内容大体上是日本国民能够接受的”，其历史观也与“国际社会对那场大战的理解相契合”⁴。

围绕“石破谈话”的政治博弈

虽然法令并非要求政府必须定期发表战后谈话，但因为在过去三十年中，历届政府都在从战后10周年过往之际发出谈话，这已可谓是一种惯例。因此，自然而然社会将目光投向在80周年之际政府是否会发表新的谈话。然而，所谓的基于内阁决议的“石破谈话”未被发表。

主要原因是自民党内外存在的反对声浪。很多人士认为，安倍谈话已为日本的战争道歉与反省画上句号，无需再发表新的谈话。例如，自民党的年轻保守派议员小林鹰之于2月4日指出：”安倍谈话获得了日本国民的广泛支持。（…）我担忧破坏国民统合的谈话被发布”⁵。党外亦存在类似观点。曾任安倍谈话起草专家委员会的座长代理的北冈伸一教授指出，70周年的谈话已经为日本的“道歉外交”画上了句号，并不要把“已经睡着的孩子叫起来”⁶。

(小林 鹰之)
(来源: 产经新闻)

另一个重要因素，是在国内外挑战层出不穷的背景下，协调新战后谈话的难度极大。当今日本面临通货膨胀（尤其是米价问题），以及特朗普发起的关税战争。7月下旬自民党在参议院选举失利后，党内要求石破茂辞职的呼声更使局势恶化。最终，石破放弃了设立专家委员会的计划，并决定不发表有可能加剧党内对立的文件⁷。

然而即便在宣布辞职后，石破茂仍未完全放弃。在9月下旬自民党总裁选举期间，有消息称石破计划在新总裁选出后、正式卸任首相职位前，发布未经内阁会议通过的“个人所感”。此举引发争议，自民党新党魁的五位候选人中高市早苗、茂木敏充和小林鹰之三人明确反对以首相名义发布任何涉及战争历史的文件，而小泉进次郎与林芳正，这两位担当现任阁僚的候选人则对此表示理解。

10月初，发布日正式定为10月10日。新当选的自民党总裁高市早苗对石破计划提出强烈异议，数位自民党议员也在发布前表达反对，但未能阻止石破茂。10月10日——恰逢日本政治重大转折点——石破茂最终发布了这份个人讯息。

石破茂“内阁总理大臣所感”的内容

石破茂的“所感”与历任首相的谈话之间存在着显著差异。其内容主要是对日本过去错误选择背后的复杂原因的反思；相比而下，石破所感更像是一篇内向自省的文章，而非充满外交考量的对外声明。其篇幅也值得关注——几乎是安倍谈话的两倍。

（石破茂，于10月10日举行记者发布会）
（来源: 日本经济新闻）

开篇处，石破明确阐述了其所感与历任首相谈话的连续性以及区别。他不仅声明全面继承历届政府谈话，并提出要弥补它们的不足。石破指出此前三份谈话均未阐明日本为何未能避免走向战争，并特意引用安倍谈话中的段落：“（日本）图依靠实力解决外交和经济上的困境。对此，国内政治机制也未能予以阻止”

这一点揭示了石破文章的核心主题：为何日本战前的政治体制未能阻止国家走向战争。他强调，即便当时已有政府与军方设立的机构——如1940年成立的“总力战研究所”——预测日本必败，日本还是走向了战争。石破写道：“值此战后八十年之际，我希望与全国国民一同思考这一问题”

这篇书面文章包含六个部分：《大日本帝国宪法》的缺陷、政府的问题、国会的问题，媒体的问题、情报收集与分析的失败，以及对今日的启示。

第一部分指出战前宪法的诸多缺陷：缺乏统合政府与军方的机制、极为有限的首相的权限、“文人统制”原则的缺乏（所谓“统帅权的独立”）。在这种体制下，政府不得不依靠参与过明治维新和戊辰战争的开国元老制约军方。但随着元老相继离世，这种人治式的机制逐渐失效。

随后，军方以“统帅权的独立”为藉此，不断扩大影响力。第二部分描述了政府如何逐步丧失对军队的控制。

议会也不是例外。石破引用1940年2月2日当时的国会议员斋藤隆夫发表的“反军演说”。斋藤质疑“战争”持续的必要性及其目的。军方的强烈反弹导致国会以压倒性多数开除斋藤的议员资格。至今该会议的三分之二的记录仍未公开⁸。。战争期间军费大多列为特别会计，在国会几乎免于审查。以五一五事件与二二六事件为例，政治家屡次遭受军方的刺杀。

（于1940年进行所谓“反军演说”的斋藤隆夫）
（来源：朝日新闻）

最受关注的部分之一是关于媒体的责任的部分。石破指出，尽管上世纪20年代媒体曾批评日本的对外扩张，但自九一八事变后，战争报道带来的收益使媒体立场急剧转变。这种煽情报道推动了民族主义情绪的高涨。1937年以降实施的新闻审查制度使言论情况更加恶化，民众只能在媒体上接触到支持战争的声音。

石破同时指出，情报收集的缺陷导致政府对国际形势产生误判。

“对今日的启示”是全文篇幅最长的部分。涉及日本战后进行的改革——文官统治的确立、首相权限的扩大、以及（作为统合外交与防卫的机制的）国家安全保障会议的设立等——之后，石破强调政府必须具备监督自卫队的能力与见识，更应承担起进行跨部门调整的责任，为全体国民利益作出长久的判断。他还反复重申国会与媒体的关键作用。

石破坚称国会必须行使宪法赋予的权力，要严格监督政府，并警告“政治不可迎合一时舆论，不可为党派私利与个人保身而牺牲国益。”。

石破还认为，由具有使命感的媒体支撑的“健全的言论空间”必不可少。他写道：“必警惕过度的商业主义，拒绝狭隘的民族主义、歧视与排外主义”。他提及安倍晋三的遇刺事件，并主张：“任何以暴力践踏政治、威胁言论自由的行为，都绝不可容忍。”

石破强调“以史为鉴”应为所有的基础。他认为“直面过去的勇气与诚实、以谦逊地倾听他者主张的宽容性为本的，真正的自由主义精神、以及健全而坚韧的民主主义——这些是最重要的。”他引用丘吉尔的言辞，指出民主——这个不完美的制度——容易犯错，需要巨大的成本与时间才能有效运作。因此“我们必须在历史面前保持谦虚，将教训深铭于心”。唯有所有行为主体——政府、国会、军队与媒体——共同铭记历史教训，才能维系民主主义，这一脆弱的制度。

面对当今地缘政治紧张局势，石破总结道：“尤其当今日本处于战后最严峻复杂的安全环境之下，更应重新认识‘以史为鉴’的重要性。”文章最终誓言与日本国民携手，绝不能让历史悲剧重演。

在新闻发布会上的问答环节同样充满着令人深思的内容。在长达一个半小时的记者发布会中，石破回答了所有记者的提问。面对“所谓保守派”的批评，他重申他的“所感”与安倍谈话拥有连续性，并面对了安倍谈话提出却未解答的疑问。他还分享了他的个人经历——例如在石破过去访问新加坡时，李光耀指出，他对日军在新加坡犯下的行为没有充分了解。

石破展现出对当今全球危机的清醒认知。他提及欧美社会的政治分裂，引用亚里士多德，讲到中产阶级的衰弱容易引发社会对立。关于新当选的自民党总裁高市早苗，他表达，他期待在高市新总裁的领导下，自民党及日本政坛能坚决排斥排外情绪与歧视。

全程中，石破多次坦言，他本人也多次因为自身对历史的认知不足而深感羞愧，涉及了几本他参考的书籍，并反复表明持续学习与反思的决心。

应该如何解读石破的“所感”？

围绕石破茂的个人“所感”的内容与性质，社会各界反应不一。该文件虽因对战前日本制度缺陷的批判性分析及其对当下的借鉴意义而广受好评，但也因分析不够深入、定位模糊而受到批评。

众多评论者肯定了该文件对日本战争国内起因的反思。埼玉大学日本近现代史学者一之瀬俊也教授指出，石破的“所感”具体阐述了当时日本的内部治理问题，并成功融入了学术研究成果⁹。此前对发表“石破谈话”持否定意见的国民民主党代表玉木雄一郎评论称，石破的“所感”在厘清导致日本陷入战争的制度性问题上，具有一定意义¹⁰。一桥大学国际政治学者市原麻衣子教授称赞石破对民主主义的坚定倡导，称其为”展现石破茂对民主主义深切承诺的卓越宣言”，而这份文件作为当代主要民主国家领导人发出的声明，拥有现实意义¹¹。。值得注意的是，部分保守派人士对其未修正安倍谈话”不应让后代持续道歉”的立场表示宽慰——例如，《产经新闻》发表的评论。自民党议员长岛昭久在他的官方X平台上正面评价石破的所感，并强调“其未篡改安倍谈话（...）且无损害国家利益的内容”。

然而石破的所感亦存在明显缺陷。社民党与日本共产党党魁均批评其未提及”侵略”与”殖民统治”¹²。研究日本近现代史的作家辻田真佐宪批判石破所感对”战争”的含糊用词，并指出其并未涉及日本在亚洲的战争罪行。他在一个博客客节目中指出，石破所感完全回避了日本对他国的加害，亦未明确所指为文件谈及的是哪个”战争”——例如开篇提及的”总体战研究所”是为对美战争设立的，而议员齐藤隆夫的“反军演说”是关于中日战争的。事实上，除在开头简短提及他在任内访问菲律宾的经历之外，此篇所感并未涉及“中国”等亚洲国家，并用“上次大战”这一词来笼统地概括对美与对华战争，这两个性质不同的战争。辻田表示该文件仅为“史实的罗列”。

缺乏外交与国际视角也是其缺陷之一。一之瀬教授指出：若石破所感能结合当今国际关系，并探讨日本应从当年的与中国、美国的关系可以汲取何种教训，这份文件则更为完善¹³。《产经新闻》则从另一种史观探讨这一问题，指出此份文件未提及当年在中国大陆的日裔所受的不公待遇，以及西方列强对有色人种的殖民统治。

另一争议焦点在于以首相名义发表个人“所感”这一决定上。自民党议员西田昌司质疑在辞职既定后发布这份文件的意义，斥其仅出于想在历史上留下自己名字的愿望——此观点也获得其他保守派人士的同意¹⁴. 。日本维新会代表藤田文武则指出，此份“所感”未经内阁决议，因此不明确是否可以被视为官方文件。法政大学政治思想史学者河野有理教授认为，即将卸任的首相发布易被误读为政府立场的个人所感实属不当¹⁵。辻田同样指出，这份文件缺乏对石破作为政治家、为政者的具体行动的谈及，因此作为政治声明存在不足；他总结，这份文件，无论解读为一份历史评论还是政治宣言，都存在缺陷。

《朝日新闻》则持有不同的看法。其评论专栏肯定此篇所感作为现任首相发布的文件存在一定的价值，但警示其它不应成为“空辞”，并敦促石破茂在卸任后仍继续面对现实社会与政治。

石破的“所感”能给日本的历史叙事带来什么影响？

如上述讨论，石破茂的个人所感虽内容存在缺陷并引发党内外批评，但仍尝试对“日本为何误入歧途并最终走向战争”这一问题进行深入的分析与反思。

围绕二战历史叙事以及对过去的反省，当代日本社会存在多种挑战：排外情绪的抬头、民粹主义论调的蔓延，以及日益加剧的地缘政治紧张。接替石破茂于10月21日上任的新首相高市早苗，以其在极度保守立场闻名，多次亲自参拜靖国神社。尽管高市未就石破的“所感”表态，但是连她会不会阅读都未知；她迄今唯一的回应仅是10月10日说的“我不知道其具体内容”¹⁶。

（于今年春季参拜靖国神社的高市早苗）
（来源：产经新闻）

同时，石破所感或许可以为日本的历史反思提供一种新的模式。许多保守派人士主张，安倍谈话已为日本的道歉责任画上了句号。石破则在某种意义上化用了这一主张：他在延续包括安倍谈话在内的历代首相谈话的同时，将焦点完全转向了日本内部。如此一来，日本可以摆脱受外部压力而进行的充满外交辞令的”形式道歉”，并转向更为真诚的、向内自省的历史反思。

然而，这种反思模式也可能让一种“责怪他者”式的历史叙事拥有跋扈的空间——《产经新闻》的评论与靖国神社游就馆的展示可被视为最典型的例子。

石破这份首相个人所感的真正影响尚待观察。但围绕它发生的一系列事件——以及它引发的对立声音——无不揭示着这一事实：日本的过去，依然对这个国家有着不容忽视的咒缚。

Referenc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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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 (Sports Hochi スポーツ報知 2025)

15. (Asahi Shimbun 朝日新聞 10.10.2025)

16. (Asahi Shimbun 朝日新聞 10.10.2025)